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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雪枫书信

2017-02-16 11:48:25阅读(
彭雪枫书信日记选

编者的话
彭雪枫同志是原新四军第四师师长,是我党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为了纪念他英勇殉国三十五周年,我们从他一生的通信、日记和文章中,选编了《彭雪枫书信日记选》一书。所选的通信、日记和文章,我们仅作了一些校勘,加了一些注释,有的作了一些小的删节。编选中,得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奚原同志、中华人民共和国纺织工业部林颖同志的大力支持,以及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北京图书馆、江苏省泗洪县民政局、河南省博物馆等单位的热情帮助,在此,我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参加本书编选工作的有郑州大学历史系张留学同志、河南省历史研究所冯文纲同志、河南中医学院马列主义教研室张学忠同志。
由于我们的水平有限,编选中出现的疏漏和不当之处,诚望广大读者批评指正。
 
一九七九年九月
 
 
 
目  录
给邓颖超同志的信
给范长江先生的信
致鲁紫铭先生的信
给烈属谢老太太的信
给林颖同志的信(摘抄)
驻太原办事处日记
塞上琐记
娄山关前后
说太原
五四运动的继承者新民主主义的实行家
悼彭雄同志
我们是政府的卫队和老百姓的护兵
 
给邓颖超同志的信
小超大姊:
汉皋一别,三个年头,无时不在念中,这之间您走了一趟莫斯科(注:指1939年8月至1940年3月邓颖超陪同周恩来到苏联首都莫斯科医治臂伤),可谓幸福之至!我则深入敌后,每天冒着枪林弹雨,风来雨云,肉体上虽不舒服,精神上倒也愉快,不过反共分子随处皆有,总有点讨嫌耳!
任泊生(注:时任新四军第六支队政治部联络部部长)同志在我处工作。他自己以及我们大家都盼望陈波儿(注:〈1910-1951〉中国共产党党员、著名戏剧家、电影艺术家)同志来。她去年在洛阳曾给我一封信,说打算要来华中。请您成人之美吧,不仅他们夫妇团圆,而主要可给我们在敌后活动的部队,在文化娱乐工作上以大的开展。我们在望着!
特向大姊郑重声明,我个人的问题并未解决,也不打算解决,海阔天空,独来独往,岂不写意?已经老了,已经老了!(吴振英(注:时任新四军第六支队司令部机要员)问候你安好)
要想见面,怕只有待之于抗战胜利之后吧?我真是想你们!就是我一个人孤独地在这敌人的后方,胡服(即:刘少奇)又离得远,想找人谈谈,净是“部下”。战争,人事,困难,千态万状,总是不轻松得很!就是像汉口那样过几个月见几天面的机会都不可得!
我知道您忙,可是总想读您的信。十年战友,友谊,同志间的亲爱,是比什么也宝贵的!
我不知道居留在渝的故人都是谁?知道的请您代我致意吧!
祝您
健康爽快!
我很结实,从来没有病过,请您放心。
最近小照送您三张,余者请您代为送人。
            雪枫
  1940年5月28日夜
于豫皖苏边小荒村中军次,时在狂风暴雨之后
给范长江先生的信
长江先生:
大函诵悉。前线小捷,蒙过奖,不敢当得很。
我军处此敌人倾力压境的关头下,唯一战略方针及战术原则,应以我军主力进行大规模的运动战,以支队(如八路)领导广泛的游击战争配合主力动作,必可消灭敌之大量有生力量。证之平汉、平绥我以大军正面挡住,结果只有后退,“死守”者“守死”耳!这种挨打的架子,只有挨打而已!又证之最近数次小的胜利,都是以精干之小部队深入敌之后方,为所欲为。据前方电,敌后方联络线长,故极空虚,我游击支队如入无人之境,且受群众之热烈欢迎。胜利虽小,但积之成多即为大胜利。而破坏敌之交通,断绝敌之联络,扰乱敌之军心,兴奋我民情绪,无形之中,影响已经不小了。不过这里须首先留心两个大问题:(一)部队素质好,机动性大,敢于脱离主力单独行动;(二)纪律好,且善于做群众工作,能与人民打成一片,随时随地能得到群众之掩护与帮助。像这样大大小小的独立支队(团、营)、游击大队、游击小队、游击小组(不脱离生产之本村本乡人民所组织者)到处积极活动,如敌各村各镇分派兵加以镇压,我们欢迎,因为可以分散敌之兵力,便我主力突击。如敌掉头不顾,只管集中兵力前进,那我们也欢迎,因为正可乘虚直入,捣彼大后方,发动民众建立根据地,打进一个钉子,使敌不易拔出,时时感觉头痛,天天操心后方,弄得他终日终月不舒服,像东省之义勇军是也。最近,敌攻崞县原平,逼近太原,但八路军之游击支队,四出袭扰敌之后方,截断广灵、灵丘敌之联络线,收复朔县之后,继复井坪,昨夜又复平鲁。这并不足证明八路之如何了不起,适足以证明敌军后方之如何不得了也。这都是些小意见,诚恐贻笑大方,不过仅供朋友作一参考而已。
承介绍张香山先生前来工作,不胜感激。刻已护送张君赴前方总部,谅不久当可施展张君自身之抱负也。孟可权先生新由前方战地归来,已会晤数次。孟拟在并(注:为并州,是太原的别称)勾留数日即赴前方,届时当妥嘱各部善于照料,希释念。
得暇望时赐教言为祷!
此致
胜利的敬礼!
  办事处已移于坝陵南街成都中学校内。
彭雪枫
1937年10月5日
 
致鲁紫铭先生的信
----誓拼全军之力,继承死者遗志
紫铭老伯:
雨亭兄于本月一日,指挥部队在山城集与敌血战,正在解决战斗之际,不幸弹中头部,壮烈殉国。雨亭兄自去秋参加敝军,即率部作战敌后,屡袭陇海沿线之敌,曾前后毙敌横山少佐、佐野联队长及北山大尉,功勋独建,捷报频传,敝党期望正深,国家倚畀方殷,将星突殒,百战身死,噩耗惊传,全军将士悲痛欲绝,豫皖民众禁令椎心泣血,誓拼全军之力,与敌搏战,再接再厉,继承死者遗志,完成抗战建国伟业,以慰先烈英灵于万一!
顷者雨亭兄遗体已经成殓,身后大事亦均料理就绪,除在各地表扬功绩,激励忠勇,通令全军举行壮烈追悼外,复建筑雨亭图书馆,树雨亭纪念碑,以期垂之永久。尚希高年珍慑,勉抑哀思。雨亭精忠报国,马革还葬,为民族争光,亦足为家范矜式。谨函驰陈,藉申慰问。
彭雪枫谨上
1940年4月3日
(原载1940年4月6日《拂晓报》)
 
(注:鲁紫铭先生,河南省永城县山城集人,是中国共产党党员、豫东著名抗日烈士鲁雨亭同志的父亲。)
 
 
给烈属谢老太太的信
谢老太太:
你的三个儿子为了抗日救国英勇牺牲,满门忠烈,留下无尚的光荣,全国军民莫不钦敬。他们能够如此深明大义,为国牺牲,都是由于老太太平日教育之功。从前岳母教育岳飞精忠报国,几千年后还被人人赞美,老太太教子三人英勇杀敌,也足以比美岳母而被人人所赞美了。
不过听说谢老先生因痛伤过度不幸逝世,这是很可惋惜的事。四个小孙儿年纪幼小,无人培养,我们一定帮助教育成人,使他继承乃父之志,这个你可以不必顾虑。
你的家庭生活困难,我们尽力帮助,特派游历(注:时任新四军第六支队司令部管理员)同志代致慰问,并携带法币一百元作为生活日用的稍助,请你收下。
我们要努力打走日本鬼子,为你的儿子复仇,使你能过安宁的日子。希望你要安心度日。你有什么问题,我们一定会帮助你的。
祝你健康!
彭雪枫
1940年7月11日
 
 
(注:谢老太太安徽省涡阳县人,其子谢继贤、谢继书、谢继祥均为抗日救国英勇牺牲)
 
 
 
书信(1) (2007-08-31 20:00:52) 
 
给林颖(注:原为彭雪枫同志的夫人。1941年9月至1944年7月,彭雪枫同志写给林颖同志的信件共80余封。这些信件,记述了雪枫同志当时的工作、学习、思想和生活情况,对我们很有教益。这里发表的,仅是摘抄其中的一部分。)同志的信(摘抄)
楠:
……
决心是果断的具体表现,我俩应为我们的前途庆幸!方式虽由于“介绍”,然而“爱”乃是由于同志关系、政治条件、工作利益、双方前途,特别是性格与品质相互印象诸复杂因素而自然促成的,而逐渐浓厚起来的。尤其是在击破困难,排除波折之过程中而更会浓厚起来的!倘若“轻易”而成,当不会事后回味之深长吧?比如我们的事业,要不经过艰难缔造的奋斗过程,那么巩固和壮大的程度当不如我们愿望的那样伟大吧。当然,一种小资产阶级的恋爱观,是另一种――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这究竟是小资产阶级的呀!无产阶级先锋队则不然,这首先建立在政治上、工作上、性情上和品格上,自然同样也有花前月下,然而已经不是卿卿我我了,而是花前谈心,月下互勉,为了工作,为了事业,为了双方的前途!你同意我的话吗?我想同意的吧?因为你已经在做着了。
我郑重提出:双方对对方的希望上,千万不要“过奢”,尤其是在今天,在初恋,在恋爱定局之初期。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一般人对他的爱人,是不容易看到缺点的。所以在起初,感情无限好,但日久天长,弱点逐渐暴露,情感就会淡了,因为这里头没有辩证的观察问题,更没有辩证的认识问题,当然也不会有正确的方法去解决问题了。人都有其优良的一面和缺陷的一面的,两面相照,发展其优良的一面,同时又要扬弃其缺陷的一面。主要靠自己,同时靠他人。只要对方在基本上是可爱的,是值得可爱的,那就够了,把功夫用在相互帮助、相互教育、相互鼓励上。这是我党对待同志的态度,也是恋爱双方互相对待的态度。倘若能够这样,则双方情感不仅不会越来越淡,相反必会越来越浓,以至白头偕老的。
在上述基本观点和基本态度之下,我们相爱了,这种爱才是最正当最伟大最神圣的!同时也必能是最坚持,最永久的!
所以,你对我的认识和了解,我知道乃是基于政治党性品格,而不是什么地位,地位算什么东西呢?同时,要求你,你必须还要了解我的另一面,急躁,激动,工作方式方法上之不够老练,对人对物有时过于尖锐,使人难堪,对干部有时态度过于严肃,加上某些场合下的不耐烦,使人拘束,涵养不到家,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实行自我批判自我斗争,而同时请求你在更接近更了解的情况下帮助我去纠正的。对于你,聪明,豪爽,忠诚,多情,不怕危险困难而忠于党,这是好的一面,优良的一面,可是在另外的一面,高傲,虚荣心,——像你所说的,再加上还欠切实,正是你的缺点,却需要你来努力克服的,倘若有了彻底认识,克服虽然必须一个过程,相信是会收到完满成果的。
我希望你的(虽然你已经在作着)是:
(一)加强自己思想意识上的锻炼,你的家庭生活环境薰陶着你,带来了非无产阶级的某些意识,在党对你不断的教育中,特别是在敌后两年烽火的斗争中,已经锻炼的使你更坚强起来了,然而进步是无止境的,还需要加倍努力!最近党中央关于增强党性的指示,是我党自有历史以来最有意义最有教育价值的文献之一,你必熟读,妥为笔记,而主要还依靠于左右同志们的相互坦白检讨,区党委会有具体指示,如何去检讨的,特别应当参考着洛甫(注:即张闻天同志)的《论待人接物》那篇文章,胡服同志《论共产党员修养》小册子,这对于我辈为人为党员为一个革命家,有着决定的作用的。
(二)留心政治,养成对政治的浓厚兴趣,一切应由政治观点上去观察问题,政治是任何一种工作职业的同志所必须具备的,理论修养之外,尤须注意政治形势,根据形势布置工作,分析形势推动形势改变形势,要多多的经常的在这方面用心下功夫啊!报纸电讯不应该放过一个字,一条新闻不能单纯看作一件新闻,而应分析他的实质。先从近处作起,渐而至于国际形势,抱定志向,做一个最实际的政治工作者,有修养的政治工作者。
(三)待人接物上,不要过于锋芒外露,大方之中含有腼腆,我始终没有忘记过一次毛主席在我外出进行统战工作时临别叮嘱的一句话:“对人诚恳是不会失败的!”这句话今天拿来送给你,共同勉励吧。注意我们的态度,我们的语言,我们的待人接物,更谦逊些,更诚恳些,更大方些,更刻苦努力些!
(四)工作,越下层越好锻炼,越深入越能具体了解,也就越能正确解决问题,越能建立信仰,女子生下来长大了是革命的,是工作的,是为大众谋利益的,而不是为的什么单纯性的问题。女子应有其独立的人格,更应有其培养独立人格的场合和环境,即便结婚了之后,我还是主张你应有你的独立的工作环境,我无权干涉你,也不会干涉你。
(五)你写得很好,你应该努力学习写作,记日记,写文章,把材料系统的组织起来写在纸上,这就是文章。要具体材料,不要空洞说理,要提高文化水平,要加强理论修养。你还年轻,我希望你工作之外,又是作家,必会有一天,你是一个帮助我写作有力助手!
亲爱的同志!一切美满的愿望,都是建立在政治理智,情感热心,努力互助互谅之上的!
……
枫    9月14日
颖:
今晚中秋节,月色分外皎洁,赏月归来,内心里总好像少了一件什么东西似的,虽然各单位都在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然而我都没有参加,自己想想中秋节就是这样的轻易的放过去了吗?结果还不是这样的轻易的放过去了!
现在是深夜1时40分了,正当我写了迎击反共军东进的训令之后,觉得必须给你写封信,我何尝不知道你的信或者就在途中,可是因为没有见(别后至今才只接你一封信!)到你的信,总使我念道着你是“爽约”了,难道你比我还要忙吗?马上又体谅到你,因为你是在乡下,会知道谁恰好过湖西来呢?而离岔河和朱坝又那么远,又没有适当的送信人!不管怎么说,我是在盼望着的!算一算,别后给你的信,这已经是第四封了!
一个同志——那是我们的诗人,为你我写了一首诗,第一节已经送到拂晓诗刊上去了,被我事后发觉留下了,他不甘心特为缮写寄给你,第二节还须“待续”,你看看,他写的好不好?至于“枫林”倒双关得十分美丽,事先我还不曾想得出,你也想过吗?下面一首词是秦少游(?)什么人做的,是詠(七夕)的,我特别爱那两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完全对的呀,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打算七号到泗北一带侦察地形去,多则一周少则五天即便返部,倘若届时无什情况,拟赴淮宝一行,但也说不定,五旅在天井湖,已经答应他们要去看看了!而且10月12号,又是本军四周年及四师东征三周年的日子,四个剧团公演,当有一番盛况吧,可惜你不在场!
在反动分子活动的地区,注意你的行动!不要一两个人走路,经常靠近部队,时作有警准备。更要注意你的身体,千万不可大意!
读书有成绩否?计划定出来否?
谁知道什么时候才接到你的信呢!?
祝你
晚安!
雪枫    中秋节之夜2时05分
1941年10月5日
一本苏联小说《新时代的曙光》,不日寄给你,以后写信编上号码,免遗失,当更好,你意如何?
林颖同志:
我于7号出发赴泗北侦察地形,本日午后返半城,前后计六天,经新行圩子、朱湖、川城到泗城东北二十五里之马厂集,集之四围为朱山峰山马鞍诸山,自离开山西以后,已经六年没有登过那样高的山了,在“向上爬”的途中,不禁思念着“江西”。第二天继续北进直到距前次攻打的张楼七里的四山子,继经大柏围子、归仁集、金锁镇、曹家庙、莫唐圩、界头集而返半城,自晨至晚鞍马劳顿,秋风吹秋阳晒,面色红而黑了,身体心情也结实得多了。差不多光在伪区和边区,随时准备着战斗,和我们同时到达四山子的十团的侦察排就与伪军打了一仗,枪声传入我们的耳鼓,大家为之更加精神!军人们都是冒险家啊!
林颖同志,请你放心,大可不必“提防这个估计的可能到来”,这个估计是不可能到来的,起码是在我这方面,而且即便是关怀我俩的友辈提出“主张”,也绝不会如你所顾虑的“再来一个我没有意见”,我会有意见的,我的意见是对他们的好意实行“婉言谢绝”,你猜猜我已经“谢绝”了几个人么?首先是邓和子久,还有其他的人,他们是那样的关心啊!须知:我还不至于那样的庸俗,对于培养和帮助我所心爱的所敬佩的终身伴侣,我是早有一个“腹案”的,那就是为着我们将来的事业,“将来”会使你我更老练些,更有学识些,更善于应付环境些,更能担当繁重的任务,所以必须离得远些,才不妨碍彼此的工作和学习,所以必须更下层些,才能锻炼出一个更有力更坚强更布尔什维克化的女干部来!我所要求的是这样的有信心有眼光有志气的终身良伴,而决不是依恋于“温情”的梦中而“无所事事”的小姐或者“太太”!我觉得我还佩称为你一个“知己”,多年以来,在观人识物方面,虽不如人们所说之“锐利”,但“冷眼观人”,我自信其中尚无多“感情”成份,即如几件事,亦足以一概其余了。
特别使我欢喜的是你不仅有了决心而且已经实践着我们的密语:更诚恳更亲热更和蔼更谦恭,无论对待任何人,尤其是下层的同志。我祝福你,在待人接物上不致于有人提出“空话”,至于别具用心者,则自当别论了。
送你的书,看了没有?作笔记了没有?中央来电要全国各区党委及师以上干部组织高级学习组,中央学习组长是毛泽东同志,副组长是王稼祥同志,党是如何的注意着干部们的学习问题,远离上级和远离我的你,相信在学习上是会“刻苦”的,希望不久之后,见到你的成绩。
……
枫    10月12日夜24时15分
我已经搬到南屋原参谋长的房子里了,这里清静得多,可以多读点书。
 
裕群 (注:林颖同志的曾用名):
……
托谢胜坤(注:时任四师供给部部长)同志寄你的两封信,不是说我要到前方去指挥作战吗?昨天——23日,亦即“我们的日子”的前一天,我“凯旋”了!胜利会使你为党为四师为你的伴侣而欢呼的!也许你已经听说了,就是王光夏被我们全部消灭了!淮泗游击司令李守宽(前八十九军军长李守维的堂弟)被我们生擒了,泗阳县长王迺汉活捉之后一同带来了。
信寄出的下午,以情况紧急,我出发了,先到泗县的界头,第二天——17日北进老陈圩,18日东渡运河,到达部队围攻着的陈道口,王光夏全部保安第五第六两个团并泗阳县府同守陈道口,这是顽王集全部兵民之力费了五十天的时间构筑了极为坚固的寨围,四道铁丝网,一丈五尺深和宽的外壕,老百姓们都说这是连鬼子都打不开的陈道口,可是我们以三师二师四师各一部的兵力,于围困了五天之后,20号之晚第一次总攻,占领了一个西围子,21号之晚第二次总攻全部拿下了,人喊马嘶火光触天杀气腾空中全部收拾了王光夏,计俘虏七八百人,缴获步枪七百余枝,重机枪两挺,轻机枪十挺,炮两门,无线电台两架,王光夏仅率残部二百余人窜逃了。老百姓欢欣若狂,到处传诵着新四军的“神话”,以特别不同的眼光钉着我们,在两个群众大会上,我给他们讲了话,大家爱着新四军,恨着韩德勤!
在指挥阵地上,看着战士们那种勇往直前奋不顾身的雄姿,使我深为感动,为了执行命令而毫不吝惜自己的鲜血,我从内心的热爱着他们!也许他们也在爱着我吧,因为我离他们并不远,连望远镜都不需要,就是没有陪他们一同冲锋而已。你该为我担心吧,当我们看突击道路侦察地形的时候,仅仅距离敌人六十米远,一颗子弹打中了我们所藉以隐蔽的碉楼的枪眼的旁边,又一次一颗子弹在我们面前三十米远处落下,不要紧的啊,枪林弹雨是军人们的家常便饭,习以为常,就以为在火线上是好玩的了。三年以来,唯有这一次陈道口战役较为壮烈,从红军时起经常打大仗,的的确确已经上了瘾,此次算是过了一次瘾,打游击战是不大有兴趣的,打运动战才会使人感到够味。古人说身经百战好像就了不起了,谁能数得过这些老的红军干部打了几百次仗了呢?
在去陈道口的路上——17号那天,干了一场冒险的事,半途碰上了王光夏的第一支队长孙玉波的支队部和他的部队,硬着头皮送张片子要会他,因为他与王有矛盾事先曾经给我们写过信,可是谁知道他的心呢?终于会面了,他是八十九军的参谋主任,勇敢善战并精于射击,寒喧之后晓以合作抗日大义,并慰劳他的部下一千元,孙大为感动,当下说要里应外合协助我们去消灭王光夏的第二支队陈儒及李守宽,答应了他,立即命令二十六团派两个营于次日会同他,19日在洋河之南三里将陈儒、李守宽消灭了,李守宽及其副官长以下百余人被俘,李本人今天伴着王迺汉同在半城,打算要利用他们,还有王光夏的秘书之类。
两大胜利使淮北苏皖边形势整个为之改观,首先暂时的停止了反共军的东进,幻灭了韩德勤的援王计划,而且援兵三团之众,又被我二十九团及骑兵团在盐河击溃了,同时使我二师三师四师更为密切联络,使皖东区、淮海区、苏皖边区打成一片,控制了运河(我们搭了浮桥)争取了主动,发动了群众,扩大了党的威信,这些都是此次胜利的伟大意义。
两个胜利,恰恰都在我们的“蜜月”之内,是我俩结婚后的第一次胜利,是我俩结婚的最优美的纪念!
你14、19两信都收到了,是在我回来以后的十分钟内,收发同志面带笑容,我猜中是你的信,客人多不好意思马上看,入夜才拜读了你的信,一切都好,只有你的病——尤其是那个由于衣食不小心的咳嗽病!我常常嘱咐你,可是你总依仗着你的“健康”!这几天好了些吗?见了面我一定要抱怨你的!
原本于回来之后到天井湖一带五旅驻地去侦察地形的,因为家里许多电报未看事情未办,加上情况又不十分紧张,所以由张参谋长去了,我在准备着到淮宝去,应该去了,部队都看过了,只剩下了十一旅,还有等待着的“少女的心”!倘若没有意外的变化,本月底或者会和你见面吧!请你等待着。
你能接到家信,这是你的幸福,杜甫有两句诗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何况你我,已经处在抗日的烽火中一连三年了呢?请代“那个人”问妈妈的好吧,祝福她们老人家,为了安慰老人家的心,请你常常写信报平安吧。共产党员的家还是要的。
总想读点书,老是不会腾功夫,不知道你的时间如何?报章杂志尚堆满了一桌子,更谈不上理论书了,长此下去,将何以堪?!请你督励我。
你的字最近更走样了,有些草得很难认,比如小字你写“4”,岔字你写“□ ”,而且有些字又拉长了腿,我请求你今后更“正规”些!你怪我不客气吗?不会的!我们是同志啊!假若有机会,练习写字——行书字,也可以陶冶人的性情的,使人更不粗枝大叶。要求你详细研究中央的关于调查研究的指示。
泊生同志为你买的笔,上面有你的签字,已由徐同志(注:指在上海做收税官联络工作的徐今强同志)带回来了,他又送你一套轻毛绒衣,过湖东去时,给你带来。
要我送哲学选集给××,还没有办到,因为哲学选集只有一部是中央送我的,而主要还是我的一贯的不大惯于与女同志来往,无缘无故送东西去,未免有点那个,可是有机会我会设法办到的。
秋风多厉,务祈珍重,珍重!
枫    写于“我们的日子”之夜1时50分
枫    1941年10月24日
群:
……
今天开了一个会刚才散,费了八个钟头,解决一个同志的党性问题,一个女同志——他的爱人,在会上对他的错误是荫蔽的,是不去尽情暴露的,因为他们是“夫妇”,她,这样态度的她,不是我的爱人,我所祈望着的颖,是热爱着你的爱人而同时又更热爱着党!
雪枫    1941年12月4日
常常惦念着的颖:
……
昨晚陪张茜(注:即陈毅同志的夫人)到操场看踢足球,黄昏又杂着众人回到我房里漫天乱谈。近来表面看我似乎很有闲,所以才座上客常满吧?其实却苦了我夜间11时之后,一切文件挤得你不得不在这个时候看,直到下一点,或者更多些。冯说我的精神不如路西了,我不知究何所指?为了能够写点文章和读点书,我决心找一个所谓“密室”,而且已经找妥了,很僻静,每逢读书或写东西,我要躲到“密室”里去。最近,在桌上的备忘纸片上写着准备要写的文章题目,都是人家逼着要的:(一)关于军事教育问题,(二)论“宁为鸡头不为牛后”,(三)旧式武器之使用问题。谁知道那一天才能完工呢?中央近对各高级学习组发出电令,指定读八十三种党内文件,外加《左派幼稚病》,《论持久战》诸小册子,我想我应该努力。
颖,我说的是你呀,在对我的学习上,党性锻炼上,待人接物上,领导方式上,应该“主动”的帮助我,你不能假想我会比谁更完整些,只需我批评你,而不需你批评我,在这一方面,我恳切希望,你能更坚强些,更直接些,更主动些,更男性些,难道你有所顾虑吗?对于你,我盼望在今后的生活上更艰苦些、更刻苦些,更少在物质上讲求些,更有力的截击你那小资产阶级的享受欲的萌芽的生长!一时一刻都不应忘记你是在呼奴喊婢的楼房里产生出来的“小姐”,你不会怪我吧!我知道,如今,你已经脱离了小姐气,而成为一个共产主义者了,然而你不能否认你的家庭环境所培养出来的非无产阶级的意识和习性,如若不能咬牙打破这一关,你将不能更坚强起来,象你主观的要求那样。写至此,忽然想起前天翻阅唐诗中元稹追悼亡妻的《遣悲怀》那三首长诗,因为我爱它,所以抄给你:“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嫁给他这个穷光蛋后就百事不顺心了)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想买酒只有从她头上拔下首饰来)野蔬充膳甘长藿,(吃的是野菜 )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如今做官阔起来了,为妻只能修修坟墓了)。”第二首是:“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同夫妻百事哀!”第三首:“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多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最后两句更妙,只有终夜悲痛的睡不着而长开眼来报答她的平生为穷困忧患所扰而没有展过眉头!旧诗词你比我读的多;这三首诗你也喜欢吗?
前曾面托李斌(注:时任淮宝县县长)同志代为搜罗古书,首先是《资治通鉴》,近又电请代向上海订购各种报章杂志,为了调查研究,中央及华中局亦曾数次来电广为搜集,请便时面询李张两同志,如到手,则即托人寄来。
带去之书,读了几本了?关于鲁迅的东西,更应多多浏览,鲁迅的文章简洁尖刻,极有骨气,多读不仅在文字之技巧上有益处,更可加强自己之修养。1932年以前的鲁迅的文章小说几乎每篇我都读过,彼时虽为大兵生活,但对我在写作的锻炼和意志的修养上帮助实多,告诉你,可怜得很,我现在这一点点“文化水平”,多半是自修得来的。一个共产党员,应该要能说会讲,而又善于写作,下笔千言,倚马立待。你的天资颇高,倘在这方面留心,不难成为一个作家,这不是“奢望”,而是革命过程中所必须具备的一种才能,自然主要还要依靠于实生活的充实。
《社会科学基本教程》读完否?不要以为书多,翻了这本丢了那本,硬着头皮,攻完一部再攻其他,读书是要有一种像出兵进攻敌人那样精神才行的,否则你永远也得不到胜利!因为我有这种毛病(近年来略好)所以想到你或者也有?到底有没有?
……
枫    12月6日(7日2时)
玉琼弟:
百忙之中(其实也不见得)读完了《两地书》,情趣颇浓,关于学问,时事,教书,访友,吃饭,睡觉,洗澡,穿衣,做文章,发牢骚之类,几乎无所不谈,我想,此即所谓两性间之精神上的安慰,未知吾弟以为然否?一代文豪如鲁迅,殊多值得我辈所效法者,即如此信之称吾弟之为“弟”,盖亦即效法鲁迅之称其爱人为“广平兄”也。听文学家们说,模仿是不好的,但吾非文学家,正可不必不模仿也。
我近来在生活上有了一个大变动(请你先不要诧异,这在人家的确小得算不了什么,然而在我却的确是“大”了),党为了去掉“平均主义”,使干部可以多活几年,早即决定旅以上干部在饮食上要好一些,然而总没实行,邓政委来说一说,大家没有理,搁下了,自陈军长来,旧事重提,而且非这样做不可,勉强之中,每人每天增加菜金四毛,共六毛了,司令部只有四个人,每餐是大米饭,白面馍,有时甚至还有饺子之类,两菜一汤,可谓阔气也哉!人谁不想吃好的呢?然而为了顾及影响,所以总是没有办,如今既然要成为制度,而且各师均早已实行,而四师则又何必与众不同呢?实行将近三星期,倒也听不见什么,其实在开头,“小厨房”三个字真不好听,我曾经禁止喊。固然也有好处,据说我近来红胖起来了,然而又有人说,理由尚不在此,乃因新婚之后,“心广”而后始体胖了云云,由它去吧。
红叶    1941年12月16日1时15分
大弟:
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三个整月了,日子过得真快!然而一起相处,还不到一个星期,这恐怕是古今中外所不多见的吧?我知道你,以及我自己,却并不因之而有所怨尤,这是为了工作,大时代里的青年,革命夫妇,是不足为怪的,这是你常以此来劝勉我的话,我不会忘记!不过当此纪念之日,特向你祝福,祈望着健康永远跟随着你,“和谐”永远存在着我俩之间。
今天又到东门外小庙里,我那两间“密室”(注:为半城镇东门外的一座小庙。原为“在理教”戒烟、戒酒和入教典礼的场所。因为那里僻静,雪枫同志常在那里读书写作。)里,修改我的演说稿,那是在一个干部会上关于路西三月反顽斗争战术上的教训,一篇颇长的东西,将来打算印成小册子,也好使人家了解我们在路西(注:指津浦铁路以西的豫皖苏边区抗日民主根据地)奋斗中的经验教训。你督促我写军事论文,连我自己也经常在鞭策着自己,不过一则时间不多,二则惰性又压迫着我,所以终于不常写。不过最近在写作方面是努力起来了,而且有我的成绩,你应当奖励我呀!
我们的学习组,督促着我读书,《左派幼稚病》以及党十年来八十三种文件,是必读物,我在努力的读着。此外藉以调剂的是一些较软性的读物如小说之类。财政处新由沪上购买杂志多种,其一是名叫“万象”的,杂文及短篇小说,颇有风趣,不少进步内容,在上海能如此已经可贵了。待我看完后,陆续的寄给你。多年以来,对于小说之类不感兴趣已极,曾有人劝导说,生活上小说可以调剂,不妨耐着看看,看了一些,也给了不少的启示,可以振奋人心。此亦艺术之所以为艺术欤?
前你寄来的东西,所包的纸,原是你的“自传”稿,大概是此次干部审查的作品了,我希望一读,那比你口讲,会更味浓些吧?一个少女的自传,是会引起人家的注意的,何况我乎?
苏明(注:时为淮宝县民运部长。)昨天回湖东了,送他一本战斗条令,我希望你对军事也逐渐兴趣浓厚起来,以便将来作一个“花木兰”“梁红玉”一流的人物,起码也可以“参赞戎机”呀!这话不知你爱听不爱听?
最近,仗大概是打不成了。我们在准备过新年。
白雪      1941年最后一个月的纪念日
午后2时10分于洪泽湖畔小庙内
 
除党之外,唯一的能够理解我体贴我的同志:
……
我有这个义务帮助你的进步,你对我也同样。我更有这个义务帮助你更多的了解我的一切,以便你更好地理解我的一切。我应当坦白的暴露我的一切,而尽可能的做到不求掩盖。
我为什么离开故乡而投入军中?那是为了穷困。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子背着被子离乡背井,脱离了父母亲邻,母亲塞给我十五块大洋钱,这已经是顶丰富的礼物了!从此后,我不曾再受过家中的接济,我清楚那是我父亲在为人家从事手工业(织绸子)以来的所谓积蓄!凭着祖父给我幼小时的一点“文化”,父母给我的教养下的聪明(他们都是正直无私的人),我已经可以不依靠家而去自力更生了。所谓“自力更生”,其中不知受尽了多少不堪的苦头!由于自己的苦干,蒙一位族叔(即那位以办自治(注:乡村建设自治运动)闻名的彭锡田(注:即彭禹廷,彭雪枫同志的族叔。原为冯玉祥西北军第一师师长张之江的秘书长。在经济上曾一度给彭雪枫同志帮助。后解甲归田办乡村自治。)在西北军任书记官的职位使我得以进入军官子弟学校,每月从他的薪水里扣除三元五角钱来作为我的饭费,不久,他家里嫉妒起来了,三番五次的反对,于是连这三元五角钱也停止供给了,以一个年幼无告的人远离家乡一千余里的北京,怎么办呢?那一夜失眠了,我独自在被中饮泣,幸而有校长余心清(注:安徽省合肥人,爱国民主人士。彭雪枫在西北军官佐子弟学校学习时的校长。后任开封训政学院的院长。解放后,历任全国人大代表,人大常委会副秘书长;政协编辑室副主席、中央人民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典礼局局长、民族事务委员会副主席等职。)的垂青,让我在附属的小学校里一星期教七小时的国文(这种文化水平是我祖父教我的,他是一个颇有学问和道德修养的人),一个月的报酬是十块钱,这同样使我失眠了一夜,那是为了兴奋!同学们都怜悯我,有钱而又相投的人接济我,比如以后的方中铎(注:是彭雪枫同志在育德中学读书时的同学。)即是其中的一个。想想,我怎么能够忍心不苦读呢?一面放哨,一面偷偷读书是常事,追求知识如饥如渴,几乎见书必读,逢报必看,从那里算是扎下了今天的文化水平的基础。也引起了人们对我的尊重。不久参加了共产主义青年团(即当时的C.Y.),尤其在转党之后,更有计划的受着马列主义的训练,和实际工作的锻炼。凭着党的力量,我被人推为学生会的领袖,逐渐加强了自己的自尊心,由于军队生活(像西北军那样严格的纪律)又养成了自己性格上的严肃性,这一方面有其好的一面,另方面又成为以后的弱点了。在北京,曾做过青工运动、学生运动、农民运动、参加南郊暴动。同时,也看过不少的轻视的污辱的颜色!李大钊同志被捕,我逃亡到天津,在那里过一种寄人篱下的生活,继续接受着人家的怜悯。党的秘密工作,不能告人。这其间,又过一个时期的卖文章日子。为了摆脱那种寄人篱下的生活,也曾投考过《大公报》的招收校对的考试,然而因为人多和没有面子,落选了!党又派我到烟台刘珍年的二十一师做士兵运动,半年,终于戴上了“不稳分子”的帽子。总还算客气,给了五十元路费让滚蛋。党遂又派我往山东的福山县做农民运动,藉教小学作掩护。撤起喉咙苦叫一天,晚上才是正当的工作——农民夜校。仅仅二十天,又被土豪劣绅赶走了。已经向你说过,豪绅们给了二十元的酬金,随手丢摔在地下,扬长而去。学生们哭送,我向他们哭别!这以后才到上海。中央军委派我到过镇江巡视,也做过土匪运动,没成功,一天一毛钱的饭食,因为党穷,一个月的生活费,是九块钱。这是在上海!每天总在防备着包打听。经济压迫羼和着政治压迫,短短的几年间,被人驱逐了三次,被统治者关过三次(其中一次是一天一夜的优待室,在北京),受过不知多少次的饿,挨过难以忍受的冻寒;当朋友们怜悯送钱在自己的袋中之后,也不知有多少次背地里流泪!我愤恨极了!对社会不满,并不亚于仇虎或陈白露,满腔积压着报复怒火!我要求党派我到红军中工作,理由似乎很简单——为了泄恨,为了报仇!为了痛痛快快的干一场!1930年的五一节,我由上海搭长江轮到当时游击于湖北阳新大冶的红五军五纵队,这是我生平第二个划时代(第一个划时代是1926年的由团转党)。
这一发展过程,离家,投军,进学,入党,最后到红军内,培养成为今天的习性:生活上的刻苦性,对物质享受的淡薄,刘少奇同志所说我能“严以律己”。我没有大吃大喝过,未嫖过赌过,从人家手中送过来的可怜钱,全部消费在吃饭上了。同时,也养成了“求知欲”的习惯,以未曾受过系统的教育为一生的憾事!尤其是自然科学和史地知识。红大和抗大加在一起,时间才只十一个月!在党的督导之下,努力自修,除了短短的家庭教育,即是长长的党的教养了。而在另一面,这种长期的“被迫害的痛苦”生活和二十年军队生活,又养成了自己的弱点,如前给军部刘政委饶主任(注:即刘少奇同志和饶漱石)的信中,我写的“自己是一个急躁、主观、涵养不够、修养不够、党性锻炼不够的党员,经验虽然有一点,理论实在差得可惊!”此亦即曾对你说过的所谓“老干部”的典型吧。假如硬要原谅的话,这或即是三十五年的生涯中,仍未失“赤子”之心吧?.....
我认为我没有染上旧社会的一切坏习气,我尚能保持住我的“纯真”。亦即是说,我仍不失为一个天真的人。我也相信,你决不以我的这些话为吹嘘,除去此次对你,别的任何人我都没提过。     
陈军长回军部时,我给刘、饶两同志的信中曾经提到我的毛病说:“对干部要求过高过多过急,然而又没能够都如意,于是不耐烦起来了,求全责备起来了,甚至更进一步的‘苛求’起来了。”刘政委前年劝导我说:“你是一个律己严而又要人家象你一样严的同志。”我承认这一点。三年以来,特别是仁和集会议(注:指仁和集会议。一九四一年六月新四军第四是在江苏省淮宝县仁和集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总结四师在路西“反顽”斗争的经验教训。)以后,我在极力纠正着。
据一般同志说,进步多多了,然而还有残余。
雪枫    1942年2月19日
裕群:
……
昨夜的复信欢快的读了两遍,心旷神怡,兴奋得很!“我们永远和谐的为革命事业奋斗!”这句话在今天说来,更有其重大的意义,不会在我的脑子里忘掉。所仍以为不满足的是对于信是越长越不嫌长的,因为有许多我的信内的话你尚未提及。然而立刻又原谅了你,你的学习忙。深夜的疲倦。只有见面,慢慢的长谈长谈长谈!
文章读过了,略提意见数点,并改正白字数个。我认为内容还切实,层次亦较分明,文气尚恳切。倘能再发挥一下,尤其是更多的举出几个生动的实际例子,则文章即益为生动了。除此之外特提出几条意见,供采纳:
(一)引证人家的文句或为使力量加重起见,都应加上引号,如「」、『』,如横写则为“”,这样用,语气就很不同很有力了。一般文人如鲁迅政治家政论家等都善于使用它。
(二)字句仍须简练,即形容词应尽量减,不要使人感到累赘,像读翻译小说一样。
(三)字体总以端正易认为第一义,行草美观为第二义。去年曾在信中提及过,恳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四)白字和掉字都应在“疏忽”上去检讨,但时时注意文化水平之提高则成为重要工作之一,最近连篇累牍地接到中央关于提高干部文化水平的指示,说一般干部的文化程度应有高中毕业的程度,数学即须由分数比例三角代数几何到解析几何。中文则尤须注意。你的文化水平相当高,但你我都不应(也不会)感到满足。这应从读书(特别是读文艺作品)查字典记生字做起。
《日出》张尚未读完,见面时带给你。《三国演义》也是一本必读的书(陈军长说不读三国和红楼的即不是中国人),如你愿看,我可按本送你看,那里有战术,有策略,有统战,有世故人情。
你嘱咐我读政治经济学,这是早已抱定志愿而终未实现的,待读完《战争论》后,即开始读。
星期六我给直属队上党课,争取星期日去看你,和你到郊外长谈。——“希望”总在引导着时,人总是心情愉快的!
听从你的嘱咐的军人复    2月20日13时
小群:
……
从上海寄回一大批书,琳琅满目,令人神飞!鲁迅的三十年集,全部摆在桌子上,朋辈一来,即相翻阅,此中大有乐趣!此外如巴金之《家》、《春》、《秋》,爱三部曲,以及《大地》、《子夜》、达夫代表作、《论语与做人》等一大堆,我喜欢极了!书报一到,在我,等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了,可惜你不能在此一同欣赏!你需要读哪几种?来信说明,为你寄去。
然而,主要重心则应从事于研读基本的书。《战争论》(那是一部名著)我已经读了二分之一了,原定于半月包本,不,五天即读一半,倘无他事耽搁,十天内当可完工。人们怡然自得之时,即为文章写就、名著读毕之日,快哉!
一涵(注:即邱一涵同志。“皖南事变”前新四军政治部主任袁国平同志的爱人。时任抗日军政大学第四分校政治部主任)同志老成练达,你应以大姊视之。昨曾致伊一函,曾略为道及,盼得暇即与之过从。
本日完成《悼启邦同志》(注:宿东游击支队政委。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三日,在宿(县)灵(壁)边境倪圩子大王庄与日伪军作战中光荣牺牲,年仅二十五岁。)一文,约四千字。追悼文字,不常写,但情之所激,未觉其长,印出后望你品评。
八个月不曾行军,这一次为了和部队“共甘苦”,决心不骑马,因为穿了新草鞋,当天五十里,两只脚都打泡了,今天勉强又走二十里,简直不能行了,只得骑马,到管镇已经东扭西歪了,两个大泡,怪疼的,抹点洋油,不久会好的。
管镇群众对我们是故人相逢,十分振奋,招待谈话,腾房子借东西,异常周到,大家都说,这较之半城,不可同日而语。我住在集外一个孤独人家,上房住房东家,六口人,老夫妇少夫妇,一男学生一女婴,其乐洋洋,使人羡煞!首先那副门对联,就给人以颇佳的印象,对联是:“过境我军情不厌,到家同志话偏长”。园菜围绕家屋,院内月季花盛开,少妇的头上轻插一朵,另是一番风趣。人们觉得,管镇的女子,和高良涧差不了许多,明天打算向部队讲话,要大家“注意”。景物是好得多了,四野气象,使人愉快!……到管镇离各机关较远,各方线索尚未接上头,这两天当较清闲些,读书之外,拟写的两篇文章,大概会完工的。部队工作,图更深一层的干。
……
隆中友人    5月10日
群:
……
结婚和生小孩子是容易消磨女同志的意志的,种种难言之隐,会逐渐使人消沉下去的。若能打破这两个关,才是刚强的人。裕群已经勇敢而又顺利的闯过了第一关,如今遇到第二关,应当是有了更丰富的战斗经验了,而且必会有更高的勇气了,胜利自必操左券的,何况又有你的最亲近的人在一旁为你协力,他相信你一定会“出众拔俗”的!德国有一句谚语:“重大打击决不能击倒坚强之人,反能增强其勇气!”裕群,记着,你是个坚强的人,你是那个自幼从苦难之中奋斗出来的人的永久伴侣!我们是敢于而且曾经向苦痛挑战的人!豪情胜概是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一如你的爱人永远不会离开你一样!
……
雪字    5月19日
群:
到淮宝,在不妨碍你的工作和健康的条件下,应当有计划的分访各方面的新朋旧友,并代我问候他们。倘有机会,到五旅部去会一会成钧旅长和赵启民政委,他们都是我多年的老战友,彼此很忠诚的。卫生部更要去一趟,病的同志很需要安慰的。
我还好。你的嘱咐,我当照办,行动上自以小心为好,不过也还不要紧。可是我们住的这一家,就是一个三番子头子又兼特务机关,怪讨厌的,谈话打电话都不方便,要搬家又无合适的房子。才来时由四科买了十块钱的糖果给主人的小孩子,昨天他们请我们吃了饭,菜是那位少妇做的,既好看又可口,大家赞不绝口。她不大说话,对我们还有点躲躲闪闪,我们都以君子之风对之,即:彼此不理。
《家》快读完了,一则巴金的作品从来没看过,读一本他的代表作,也好了解一下作者的作风。二则还是由于你的介绍,说的怪引人的!还记得半城之夜共读南京画报中关于家的电影照片吧?一般说来,文笔也还流利,但不十分出色。内容以反封建为主,也还没有失去“时间性”,他们说阅家如看文明剧,似乎有点过火。比如管镇黄秘书住的那一家,就有一个大姑娘,被祖父拘禁起来,不允许出门。一次逃反出去了,爱上了一个人,归家之后又是不准出门,日久天长,害了相思病,疯了!家里人说是鬼附了身,拜神求仙,闹得不亦乐乎,她的祖父还叹气说是:“家门不幸”。这个祖父大概是“家”中之高老太爷一流人物吧。不过我以为家中之三兄弟表姊妹的婚姻都不自由,则未免有点“巧合”。家中人物,我很爱“琴”,很同情“梅”,很喜欢觉慧,很讨厌觉新(大哥),很佩服鸣凤(丫头),很轻视剑云,很尊重瑞珏(觉新之妻),其他则不足道矣。
滕旅长(注:指四师十一旅旅长)来信又提到王彬(注:滕海清的爱人,时在洪泽湖东的淮宝县做地方工作。)过湖西问题,原本政治部已决定调李德新(注:地方工作干部。)到地方,以便代替王彬来湖西,不知怎么县委又分配王彬以一个月的什么工作,王不便推辞,而她则极欲迅速到十一旅来,他们新婚三天即便别离,如今四五个月了,自然在人情也说不过去。我已函子久,最好快点把王调过来。另复滕旅长,说即函你当面与张灿明(注:时任淮宝县委书记。)同志谈谈,并与王彬会会面,倘有可能,偕同王彬于夏收后一路回来更好,并请你函滕旅长,使之放心。
前送来之鲁迅的《故事新编》,很好,你必须一看。
……
玉琼雪字    5月24日
群:
本期报有我的一篇文章《所望于政工会者》,由于人家催稿,乃一晚时间所急就者,今天陈部长(注:指四师政治部宣传部部长陈其五同志。)来谈,说写得较之过去更通俗化了,似乎很好云云,这不由得使我大吃一惊,那是一时来潮情不自禁,一直就写下去了。不过人家说好,总是高兴的,这是一般人的恶习气,我恐怕也不能免俗。但总希望人家给以严格的指责,批判,这也是共产党人的进取心吧。对我的文章,你常是站在批评的大门之外的,能从此后改变主张么?
……
雪琼    1942年5月25日
群:
古人有句话叫做“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缘故是他在不断的转变着,这是很合乎辩证法的。由于你这次的信,的确你在意识上又进了一大步,那就是你的克已功夫,能够克制自己,而且也不是盲目的或冲动的,而是经过了一夜之间的“矛盾的斗争”,终于胜利了,贤妻有些进步,愚夫理应祝贺的啊!
关于交友——待人接物问题,根据来问,答复如后:你说对待比自己强的同志已毫无妒意,并能以诚敬之心待之,这当然很难得,尚望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古训中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语,倘我已以诚待人,而人对我仍存戒心者,则首先即应反省自己,看诚得够不够,诚之功夫用得到家不到家?诚实是虚伪的反面,为古今中外所共认的美德,我辈应以此二字共励共勉。一年以来,我在这方面用了不少功夫,最近曾收到了颇大的效果,故我亦为窃以自慰,详情面叙吧。
至于对比自己差些的人,则应于诚字之外,再加上一个耐字,这首先要从思想方法上着眼,即不要片面的去认识一个人,任何一件事物均有其短亦有其长,有其恶亦有其善,倘能耐心与之接近与之畅叙,必可发现其优点长处,而且在共产党人的立场说,对这些人,更有给予协助的必要,而且在其中亦能学得东西。
你能时刻反省自己,而又能身体力行,这是很好的现象,此亦即所谓裕群之所以为裕群了。此次送来之“二十二个文件”是中央决定每一个党员所必须精读的宝贵读物,其重要自不待言,望你依照封面所题数语努力做去。怎样读法则见《拂晓报》某期登载之中宣部关于研究二十二个文件的决定,及师部训令倂区党委决定。今后学习理论,即以此为中心了。
我自读完《战争论》后,接读《孙子兵法》,很愉快的将一厚册(计三百三十三页)与昨日包本了!(你应当贺我,这是自到管镇后两个月内所读的两大军事名著!)我打算(又是打算)写一篇“战争论与孙子兵法之综合研究”,一种笔记性的文章,当作精读的方法,也不知能否实现?如情况允许我想会有志者事竟成的罢?以后,就要研读二十二文件以及有关于二十二文件的各种文献了。但军事理论书籍仍不放手,还打算重新温习一遍《辩证法唯物论教程》,我读书较快(这只能对你说),理解力亦不算低下,这是较比某些同志能够多读所占便宜的地方。
张县长(注:即泗南县县长张太冲同志)送我一本《忠武志》(即诸葛武侯全集)(注:是清朝张鹏翮所辑的诸葛亮文集),中有传略、兵略、遗著等,也打算粗读它。上海送来的《资治通鉴纲目》共十二函计百余大本,又在别处搜集些古文释义之类,古书将要堆满屋子了。此种古色古香古味,到别具风趣,知识之在我,向来是如饥如渴的。
你把《论民主革命》读毕之后,即应读二十二文件,还不是三遍两遍而已,是要多读几遍的,尤要写笔记,记反省语录。至于小说,既已开始读《红楼梦》了,便应坚持读下去,前信所开应读之中外小说,深盼能次第一读,不仅看故事而已,对内容教训,文章做法,字句构造,兼致力研究,则所得当必更多,你的文句应努力向“简练”方面注意,由粗心大意而构成之白字错字掉字,则所在多有,亦望努力克服之!
……
雪枫  1942年7月7日 第五个七七之夜1时35分
裕群:
……
十几天以来,我们过的是昼伏夜出生活,恢复了路西时代的游击了,白天隐蔽封锁消息,夜晚行动,爬山涉水,淮河已经来往渡了三次,目前我们围绕着盱风嘉的小山地,童山濯濯,没树林,然而较之平地,总算较胜一筹了。
我们既须照顾这个直属队——搜集敌情,分析敌情,判断敌情,定下决心,而同时又要指挥各旅团,电台由于彼不行动此即行动,往往联络不到,万万火急的电报经常发不出收不到,真是急人!敌伪以其强大兵力——四千到五千人,八架飞机,六辆坦克,数十门大炮,数十辆汽车,五百匹骑兵,在我根据地横冲直撞,实行烧杀抢三光政策,到处是逃难的男女,可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整个边区都在动荡之中!
我们主观力量不能与敌人对比,不能不采取游击战术,首先是避实击虚,主力跳到敌之合击圈以外,从外线来打击敌人,而留小部队及地方武装在现地与之纠缠,然而苏皖边区从来没有受过敌人大举扫荡的经验,不仅民兵不能及时执行袭扰惑敌的任务,甚至老百姓连跑反的经验都不如路西,一跑就是十几里,大家拥挤一处,哭哭啼啼,十分凄惨!这一次在战略上是胜利的,打破了敌人包围合击聚歼的计划,主力部队都到边区去了,没有受到损失,而且在敌后尽力扰袭,使敌人顾前而又顾后,疲于奔命!骑兵三大队在泗城附近将敌之宪兵队附伪军约数十名击溃,缴获洋马二匹,皮鞋三双,三八式步枪六支,俘虏三名。游支将仁桥车站电线破坏了,将沱河集敌之堡垒烧毁破坏二十余座,九旅十一旅已令其派有力部队攻打泗县灵璧,二十六团昨晚攻打归仁集,均尚未得到电报来,结果如何尚不明。
我们这个指挥部,人员减少了,行动较前方便,我们的任务是避免与敌遭遇,以求顺利指挥各部队,然而又不能不经常移动,不要敌人发现目标,敌人在华北山东是专找指挥部和后方机关作战的。我们碰了几次危险,都安全的度过了。17日我们到鲍集附近,那是在一个夜行军之后的上午,忽得情报盱眙之敌百余人在老渡口登陆向管镇前进,我们当派一个连附地方的两个连去消灭它,谁料敌人是将近四百之多,而且附有大炮二门,于占领管镇之后一直向鲍集而来,我们的连抵敌不住,在浓密的炮火下后撤了,敌人继续追击,距我们仅四里,我不能不拿出望远镜来了望了,我们的部队只得向双沟方向撤退,当夜没有休息,渡河南来盱风嘉,次日敌即占领双沟。23日得悉半城青阳之敌撤回泗县了,我们又重回双沟,次日即24日,泗县之敌约三千,坦克汽车各两辆,骑兵四百,分三路进占上塘陈冲郑集,距我们二十里,夜里我们又不得不回盱风嘉,果然25日(即昨日)敌即经双沟到鲍集管镇,与我们是一河之隔,昨晚又返回双沟,今晨各处情报敌有南渡进犯盱风嘉模样,大家又紧张了一个上午,盱风嘉太狭小了,怎么能经得起三千敌人的纵横驰驱呢?下午情报,敌人由双沟北去了,大家才放下了心,我们决定仍回泗南,与敌周旋,绕大圈子去。
敌人的战术显然是分区扫荡与反复扫荡,大概需要一个月以上的时间罢?我们已将党政军各级机关重新调整,与敌长期坚持。精兵简政过去只是说而不行,此次敌帮助我们解决了这个大问题,不能不感谢它!
这些日子,我没有放弃读书,而且正是学习的好机会,我每天能够争取四个钟头的时间读书,已经读完了《柏林回忆录》、《法兰西痛史》、《尼赫鲁自传》、《葵心》、《章衣萍选集》。将要读的是《红军内战史研究》和鲁迅的《译丛补》。假如时间还允许的话,继续二十二个文件,并精读《战争论》。战争情况下读书,别有风趣,亦颇有心得。
……
白霜红叶  19942年11月26日午后4时
 
 
 
书信(2) (2007-08-31 19:57:41) 
 
群:
我们于上月28日夜由山郭家经浮山镇渡河到泗南来,为的是更便于指挥部队。敌人于扫荡泗南之后,即集结于青阳、马公店之线,继续向泗宿及泗灵睢扫荡,归仁集、金锁集、刘圩子、新关、老韩圩子都成为敌人的临时据点,如不组织几个较大的战役,敌人是不会很快地撤走的。首先组织了十一旅的部队,猛袭马公店,一日之夜以一个营兵力袭入马公店,全部鬼子两个中队密集于一个院子里,我英勇战士猛掷手榴弹一百余枚,并以机枪交叉扫射,杀伤鬼子六十余名,实在痛快!冲出来的鬼子,首先是那个机关枪手,被我们一把抱住,先夺过了新的三八式轻机枪,再摘下了钢盔,意图生擒,他坚决不走,终于结果了他。这一仗给敌人打击最大,老百姓轰传得也越发厉害,都说新四军的计策高妙,打仗能干。老百姓总喜欢夸张事实,无论是敌情也好,胜利也好。军区特务营二十六日攻入泗阳屠圆圩伪绥靖军两个团的司令部,毙敌一百余名,俘虏十余,缴获步枪九支,黄大衣多件。这对伪军是个更大的威胁。我骑兵团已令其进攻泗城,即在敌伪据点之中到处冲击,敌人甚至他们的骑兵,对付我们的骑兵是无可奈何的,因为他们的马没有我们的马快,人也没有我们的勇敢。就是这样在不断的战斗中,部队的信心提高了,敌人的士气低落了,而且定为一个月的扫荡期,也将到了。据两日来的情报判断,敌似有西撤模样。又说本日青阳方向大火,大概要滚蛋了吧!不过对敌今后之不断地给我们以苦痛的事实,无论如何是不应忽视的。
此次扫荡,主力部队能机动地首先跳出合击圈,继而能各线打击敌人,总算是深可庆幸的事!但表现最严重的弱点是政府机关人员的不沉着,地方武装的无能。这都是往昔长期太平环境所赐的恶果,在实际战斗和苦痛中,应当会给以警惕的吧?这一次血淋淋的事实,比过去任何一篇文章和报告都要来得切实!高尔基小说《母亲》中主角伯惠尔说:“人们是不信任赤裸裸的说话的,非吃苦头不可,非用血来洗炼说话不可!”此次的苏皖边区总算用血来洗炼过了。
昨天夜间,我们由峰山镇东之大王套,走了三十五里移来双沟东南之后店子,背溧河面淮水,风景清丽。枫树的红叶,绕着村子的周围,又夹着一座杨林,虽在寒风中,也不减我们的游兴。房子也是出发以来的第一次舒服的,写字台钢丝床,纱橱之类应有尽有。倘若敌情许可,打算在这里多享受几天哩!
孩子应该生下来了?这是我最关怀的事!假如生产了,不论男孩或女孩,我提议起名字叫“流离”吧!这倒名副其实,一个很妙的纪念!不知道你赞成不?或者你会起一个更好的名字。
前天又收到南阳忆先的一封双挂号,我同样小心地拆开,然而除去寥寥数语之外,在夹层中一无所有!而且里层的白粉纸少了半边,大概被检查官揩油了!不知当真寄钱了没有?如寄钱又不知究有多少?这种办法真是可一而不可再!大概坏就坏在这寥寥数语上,几句不关紧要的闲话,为什么又要双挂号呢?能不启人疑猜吗?
《苏联红军战史研究》、《译丛补》读完了,现在是正读着高尔基的《母亲》,已二分之一了。说来惭愧,堂堂文豪高尔基,除了读了他的短诗《海燕》外,《母亲》还是开宗第一部,实在太寡陋了!我又准备向人借读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那是一部举世闻名的大著,两千多页,超过了《静静的顿河》。名家作品是不应不读的。如今又是读书的最良时机。告诉你,我还读了古词《西厢记》,又正读着《燕子笺》。我恨不得将最著名作品于最短时间一齐装进头脑里去。越读书越感到自己的贫乏!我希望我的最亲爱的人同样有此抱负!
苏联红军于11月中旬大举反攻,一周之间消灭德军近二十万人。现正猛烈前进中。英美军在北非以破竹之势继续向德意军推进,除去突尼斯、比塞大两港外,几全部入于英美军手中。正是因为如此,国民党对我党态度已好转了。11月25日国民党十中全会特明白宣布,对共产党实行的一贯的“宽大政策”,只要共产党不违背法令,不扰乱社会秩序,不组织军队,不破坏统一,是可以一视同仁的。这个决定当然有些“阿Q精神”,但不能说不是时局好转。
明天派人到湖东去,连同上次未发的信,大概可以减少你的一点苦寂吧?好好地保重身体!不要多所忧虑!万千万千!
我仍健朗如常。今天照镜子,较昔略为消瘦些,许是战斗中精神时紧时弛的原故。
附来告民众书一份(是我拟的稿),关于敌情,战术胜利,办法,均略有述及,可供参考。
如精神许可,希望有长的回信,藉以明悉你最近的生活和心情。
祝福你!
寒霜丹叶  1942年12月3日20时半
于淮河北岸之后店子
 
极为惦念的群:
……
敌人是撤退了,青阳、马公店、金锁镇、归仁集都仓皇地退走了。这完全是在我军不断在敌前敌后实行袭击,使其伤亡惨重,这种迫不得已的条件下撤退的。尤以二十六团朱家岗战斗,三十二团两次马公店战斗,三十一团泗县灵璧战最为出色!这都是在我们统一的命令之下打的,全体指战员无不奋勇用命,毫不犹豫!据确实数字,计毙伤敌六七百人,俘虏三百余人,缴枪三百余支,我方伤亡二百余人,损失步枪五十余支,二十六团罗应怀团长负伤,营一级干部伤亡计五人。反扫荡战斗共三十三天,我们完全胜利了!主力部队、地方武装、党政及后方勤务机关人员、资村,均无损失,诚为幸事!老百姓欢喜非常,都说新四军是诸葛亮,计谋高,打仗好。的确,部队经过一年多的整训,在此次大考验中,证明战斗力是提高了。尤以十一旅之动作最为积极,伤亡小,缴获大,博得众人的称赞!九旅二十六团朱家岗战斗最为壮烈,也可说是迫敌撤退起着决定意义的一次战斗。
敌人无耻,在广播及伪报中夸大虚伪宣传,一则曰洪泽湖新四军船只被空军精锐部队炸沉二千余只,再则曰“匪军”全部歼灭了,三则曰我失踪了,四则曰我率领“残部”二百余人于半城混乱之际逃往淮南了。完全是荒乎其唐的谣言!上海北平的朋友们看到报纸不知是如何地担心哩!
这几天各部队在追击敌人之中,我们移来半城之南大王庄了。为了彻底精兵简政,两天来忙于开会,不像头几天之有时间读书了。不过我抽空又读了几本书,一本《国学问答》,一本毛主席的《农村调查》,一部《七侠五义》(这是我十八年前所看过的小说,也颇有味),一本《辩证法唯物论》(去年反顽斗争中所看过的)。
……
红叶  1942年12月18日
 
肖群:
先告诉你一个值得向我庆贺的好消息,即我以1943年以来唯一的愉快的心情,读完了并缩短了我的读《党史简明教程》的计划。你离开之第二日——3月8日我开始读党史,原定计划是十天读完它,读到三分之一时,改为五天读完它,然而我四天之内读完它了!全书共计四百三十页,每天读一百页,幸而没有耽误,终于两次缩短了计划,请你替我高兴吧!因此增加了我读理论书籍的信心,并立即定下了一个决心,,这个决心是与芝圃同志闲谈之后定下的,就是读完了党史之后,继续所存的《列宁选集》,这是与党史有密切联系的,如帝国主义论,两个策略,做什么,二月革命到十月革命及其它等。倘以读党史一样的速度的话,二十天之内就可读完了。之后,再温习一遍《辩证法唯物论教程》,最后以三个月时间粗读一遍《资本论》,三大卷约三、四千页,要无特别事故,应该读完了。我决心今后少读杂书,努力于古典的基本的理论著作。我想是可以的吧!请你预祝我的成功!读理论书籍的兴趣是会逐渐养成的。
……
枫  1943年3月11日
群:
“三一八”山子头作战起到今日为止,半月之内,是在最紧张最忙迫最复杂的情景中度过去了!为了对付王仲廉的东进,调动部队,搜集情报,判断情况,政治动员。为了对付韩德勤(他做了我们的座上贵宾),外交谈判,吃茶宴会,劝慰诱导,商讨合作条件,不仅是身子劳碌着,而且头脑紧张着。半月生活是最为丰富充实了。多天来未能给你写信,为的得出一个结果来。今天,果子结出来了,我以十分愉快的心情报告你:王仲廉两年来所准备的东进,于本月20日实现之后,恰如我上次写给你的信中所分析的,以边区情况不明,又遭受敌人的打击,踟蹰于灵北狭小地区不敢东来,于得悉王韩被我歼灭之后,突于28日夜返还路西了,伤亡,溃散,恐怖,沮丧是他此次东进的收获。到敌后磨擦这一事实,在其痛苦的经验中体味了一个真理:大部队不能来,小部队不中用。当然他这次回去,他的上级决不会就这样罢休的,一定会重新部署,再图大举,然而矛盾总不能解决,除非放下磨擦反共的念头。
至于韩德勤事件,当然是很大的,会给人以反共的口实,但在半月谈判中,双方得到互相谅解,他的实力已消灭殆尽了,他决无再行反共的力量,因之他表示今后不再反共,即便王仲廉(王是受他指挥的),他也要制止他东进后不反共,这当是很好的。而我们答应不再进攻他。于是在欢洽的空气中,今日为之饯行,送他出境了。
今后的敌后,边区的局面,当可为之稳定一时吧?
陈军长于日前来四师,共同与韩见了面谈了话,解决了这一“事件”。
为了得到“休息”,为了一赏春光,使她不至于像箭般地逝去,约定了陈军长,还有范长江,日内到我们的“风景区”去,到大柳巷模范乡(注:大柳巷模范乡在泗南县,位于峰山脚下,洪泽湖畔。是淮河中游的一个三角洲,四面环水,景色十分秀丽)去,倘无其他特别事故以及时间充裕的话,准备在那里游玩两天,这是不可多得的福气啊!假使可能的话,打算通知你,在那里晤面,他们都想见见你哩!
《安娜·卡列尼娜》,我读完了,不愧名作,描写手腕高超,故事生动细腻,对话漂亮俏皮,译笔流利通畅,特送给你,要平心静气的读。那是暴露当时俄国贵族资产阶级内部没落的荒淫无耻的事迹的一部书,当然不能以现代的革命观点来打比,而应以革命观点去分析,希望你将读后的感想告诉我。
……
雪枫  1943年4月1日
时刻在思念着的琼:
……
夏收之后,地方工作较清闲季节,我奉劝你趁机多读几本书,并以整风为中心,写出自己的反省自传,痛痛快快的斩绝小资产阶级的一切个人主义的英雄主义的自私心、虚荣心、不切实的浮夸习气!要切切实实的根除这些非无产阶级的习性吧!这种习性会使你永远陷入于矛盾的泥坑之中而不得自拔!如不咬牙自励,你便会永远处于矛盾苦痛之中,对党、对个人、对丈夫、对同志、对朋友、对家庭,都会有的。你要一百二十分的下一番克己功夫!先苛责自己,别抱怨人家!任何人(连水平最低的人在内),对你的批评,不管是当面的或背地里(背地里的批评,是所谓“舆论”)你都须要以善男信女们对观音菩萨似的虔诚态度,先来自我反省一番。为什么人家有这种批评呢?为什么人家有这种舆论呢?只好反而求诸己了。你的这种精神,我以为相当的不够!这表现在各方面。比如你由盱凤嘉回师部后我们在上草湾途中所谈,你就完全推之于人家对你的不谅解!究其实,怎么样呢?无风不起浪啊!那些批评或许有言过其实的地方,或许有不完全符合事实的地方,然而都是有根据和有理由的。为什么要一概抹煞呢?我就很不同意你的这种“躬自薄而厚责于人”的态度!前年我们不是谈过吗?我们不应为舆论所左右,然而也不能过于漠视舆论!这里头包含着不必做优柔寡断东倒西歪的人,同时又包含着反对那种刚愎自用不听人言的自以为是的态度!就是说我们要以谦虚的态度批判的精神去接受舆论!
我记得我曾向你谈了很多很珍贵的意见,关于你的为人,学问和修养。你接受并且改正了的确不少,这是说你进步了许多,然而也有许多被你漠视了,被你忽略了,被你忘记了,被你实行一个短时期而又停止了!这是我每一念及,即便不很满意的地方!
我觉得夫妇之间,那种庸俗的低级的趣味主义的态度和习性,并不能维持夫妇关系良好友爱于长久,而应互相采取一种严师益友爱侣的态度和习惯,方能保持永恒。我认为我可以做你的严师和益友,你对我也同样,我们自信,还不致那样的庸俗和低级!你不是也常写信提到反对庸俗吗?因此,凡你对我的正确的批评,我没有不听从的,而我对你的正确的(有时或则过于严厉)的批评,也请你采纳,并且彻头彻尾的做去!
即以整顿文风而论,我对你的期望如何?我对你的写信和记日记的评语又如何?你的接受和改正程度又如何?首先,我说你的文风就不正,不正就是歪。前几天我在你的日记本子上题了八个字“多记事实少发议论”,大概尚未引起你的警惕或深思。你的日记和你的信,往往以发空洞议论为多,使人读之,不着边际,结果变成了一本“短篇论文集”,而不是“日记”了。日记主要是记叙日常生活之经过,如与人来往,言谈内容,自省片断,格言警句之摘录,书信主旨之抄存,工作或读书计划及心得之札记等等,你看,如能做到这样的日记,多么丰富充实有趣啊!不强似空发广泛而无内容的议论百倍吗?自然,必要的感想,也要写进去的,并不单纯是一连串事实的罗列,而是综合性的叙述。写信亦然。我记得有一次中央电示,曾说各地的工作报告,要求百分之九十九的事实叙述,只要百分之一的议论,你看,百分之九十九与百分之一!这样大的比例!你再检讨一下你的日记和写信吧,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事实叙述百分之一的议论呢,还是百分之九十九的议论,而只有百分之一的叙述?学写文章的小学生,一开头总爱大发议论曰:“人生于世”或“呜呼人生于世”,显着有多么肤浅,幼稚!因此,我要求你再读五遍或十遍毛主席的《论反对党八股》。
在我给你的信上,你可以清楚了解我的日常生活。而我就很困难从你的信内洞悉你的周围概况。随便举两个例子吧,今春已经批评过你,你所在的轮训班内学员的人数成份程度教学内容等,多次来信中,只是给人以极端模糊的印象!最近你之参加区委脱离乡支,你就从来没有在来信中告诉过我。调查研究吗?调查什么?研究什么?只有天晓得和你晓得!再重复一遍,我要求你再读五遍或十遍毛主席的《论反对党八股》!
正因为是空洞的议论,所以必不会多,正因为是丰富的充实的活生生的日常生活,工作生活,组织生活,与群众打成一片的生活,所以就不会不多,写起信来,就不会使人感觉太少或贫乏了。这是小资产阶级之深入群众或脱离群众,联系生活或离开生活,这一从主观认识出发而表现之于文风——即写文章,写信,记日记等上面的关键,的根本,的主要的问题。这就是为什么善于舞文弄墨遣词用典的文化人而写出文章来常带党八股,而经验丰富与群众打成一片的人在演说或文章中令人总感到趣味深长内容充实的基本道理。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进取心雄厚而又肯听话的人,上面写了一大套,措词或不免于偏激,但意义是正大的,是与人为善的,是治病救人的,请你三思而后行!年纪一天天的长大,不能再麻糊下去了!
……
枫  1943年7月29日
群:
我们于13日动身,14日住蒋坝,15日到军部。19日开会,此次会议是华中各师负责同志并华中局同志的打通思想会议,主要目的在于相互打通思想,求得团结,释去所背的包袱,第一阶段是每人报告历史及自我检讨,每人报告一天,共十二人,需十天以上,现在已大部报告完毕,明后天即可结束。第二阶段各师自己相互交谈,约四五日。第三阶段,检讨十大政策,每师报告所执行的一个政策,在于交换经验,亦需十天左右,合计要一个月出头,待我们回去(拟转抗大耽误数日)恐在7月下旬了。
此次会议,对大家极有意义,这些老干部参加革命一二十年之中,有不少错误、成绩、委屈、误会、偏见之类,经此会作一总清算,将经验加以总结,是最好的整风,对于我尤为帮助大,我心里异常愉快。加以各战略区老战友会集一堂,谈新话旧,每日开会六小时,倒也安闲自在,每天没有杂事,除反省之外,读书时间亦复不少。
周季方偕张建之并他们的小孩子于日前来此,每天亦可相谈。
你是否仍在管镇工作?近来身体如何?甚为念念!二十多天来未接你的信了。我近来生活甚有规律,身体亦颇健康。大家都说我的身体最强。
希望常接到你的信!
 
红叶     
1944年6月28日晚于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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